黎征_

杂食党,很杂的那种。

【羡澄】不若相忘(二)

—心累……不是上中下了,是一二三四了……



捌.

自江澄娶亲后,江夫人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这事就传开了,便有人讥笑着说,“江晚吟不爱美女,不爱坤泽,竟然看上个山野里头的傻丫头,真是奇人。”

说江夫人是像普通的傻子一样,倒也不对,她一不两眼呆滞,爱流口水,二不疯疯癫癫,四处乱跑,充其量就算个心智不成熟的大孩子。

江夫人不会用筷子,饭桌前就她一人握着个小勺,饭菜弄得一桌子都是是常态;她穿不来衣服,没人看着能赤着脚,只穿着里衣满屋子溜达,吓得照顾她的丫鬟出一身冷汗;但江夫人不会闹事,除却刚来的那段时间,也不会常常粘着江澄,她更喜欢坐在池子旁看那朵红莲,一天下来对着那朵莲花说话,不怎么搭理别人。

不论从哪处讲,江夫人都有些不同之处,例如莲花坞清一色的绛紫色服饰,就她一个穿红色的,好认得很;三毒圣手常年下来阴晴不定的脾气差不多也被她磨好了些,至少校场上不会三天两头地听见紫电鞭响了,有时还能见他笑,惊掉莲花坞一众门生仆从的下巴。

江澄并不怎么管她,只要江夫人不闹事,任她高兴都行。

金凌对这个舅母没什么意见,舅舅喜欢就行,让他看着江澄一个人孤独终老,还不如有个人一直陪着他,至少他现在还能看见江澄笑得多了些,而且有个舅母在旁边江澄也不会时不时说要打断他的腿了。

金凌由心地感谢舅母的到来。

玖.

金凌大抵每三月会来莲花坞一次,每次他来时,江夫人总是坐在莲池旁,抱膝看着偌大的莲池里一片萧瑟或是一片繁荣,她脸蛋微圆,睫长眸亮,两颊晕红,唇角一直挂着笑。

江夫人偏过头,看见金凌杵在那看她,便向他招招手,又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金凌跑过去,蹲在她旁边,叫了句“舅母”。

江夫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凌…凌。”

金凌挠了挠头发,“舅母,你能换个叫法吗?我都二十多了…你这么叫,怪不好意思……”

江夫人歪头,“额啊卟噫呀。”

金凌算是没辙了,他摆摆手,“啊算了算了,舅母你别说了,我又不是舅舅,听不懂你讲话。”

江夫人抓抓脸,想了想,然后拿着地上一根小树枝,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着。

金凌凑过去看,只见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两字,依稀可见是“阿凌”二字。

金凌欣喜地望着江夫人,“舅母,你会写字了?!”

江夫人接着写着,“一点。”

“一点也好啊,总比不会同人交流要好。”金凌笑笑,“舅母,是舅舅教你的吗?”

江夫人点点头。

“那你还会写别的吗?”

江夫人琢磨了一下,又写了两个字——不会

金凌垮了脸,“舅母,你连舅舅的名字都不会写吗?”

江夫人点头,很简洁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不会写。

金凌一时计上心头,存了心思要捣蛋一下,“那舅母,我教你写吧。”

江夫人把手里的树枝递给他,金凌拿过之后在地上画了几根波浪线,又在旁边画了个圆,上头加了三个小叶片,还在圆上添了个怒气冲冲的表情。

金凌看着自己的大作也忍不住发笑,他捂着嘴笑着说,“舅母舅母,舅舅的名字就是这么写的,你可得学会了。”

江夫人拍了拍手,黑亮的大眼睛微微眯起,“阿凌……咿哈啊”

还没等金凌笑够,顺便洋洋自得一小会,他便感觉到自己身旁突然一片漆黑,再回头一看,只见江澄正黑着脸对着他冷笑着。

金凌瞬间抖成了筛子,“舅舅……”他还想往江夫人身后躲一躲,接过他那舅母一见江澄来就欢快地站了起来,早把他忘得没影了。

金凌:“……”

舅母…我跟你讲哦,你这样是不对的……

这边金凌还没埋怨完,江澄便开口了,“江某倒还没想到,上回在信里说日理万机、无暇抽身的金宗主,竟还有时间来教内人习字。”江澄瞥了瞥金凌脚旁那幅画,金凌心虚地脚一横连忙把那玩意给抹了。

“江某的名字有什么好的让金宗主编排吗?”

“没有没有啊!舅舅,你名字可好了,是吧舅母?”金凌拼命朝江夫人使眼色,企图对方赶紧把江澄送走,不然他今个怕是被扯到书房里好一顿训了。

江夫人会意,然江澄早就晓得她护着金凌,没等她开口就戳上了她额头,“你也是,不在屋里好好写字,跑出来同他一起闹,再不听话,信不信我把你扔回水里?”     

江夫人看他一脸严肃说要把自己扔进水里,只得低头做认错状,“澄澄…”      

金凌原本胆战心惊地站在原地等江澄训人,江夫人那句委屈巴巴的“澄澄”一下子就戳破了他对江澄为数不多的害怕,一时间捧着肚子哈哈哈地笑个不停,“啊我的天啊!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舅母就只是这么叫我的哈哈哈!没想到居然也是这么叫舅舅的,妈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江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红晕,他又恼又羞地喝道,“金凌!”指上紫电化鞭,紫色灵光在空中噼啪作响。  

金凌见状暗道不好,撒开腿就往外头跑,“不是啊舅舅,你别追我啊,又不是我叫'澄澄'的!你追我作甚啊?我不就笑了会吗?!”    

江澄紧跟在后面,“臭小子你给我站住!腿还想不想要了!”             

“我不!站住了才会没腿!”         

站在原地的江夫人眨着眼看着绕着莲池跑的两舅甥,一时间有点不太理解,明白自己还是比较适合跟莲花说说话。

     

拾.

新一次的清谈盛会在兰陵金氏召开,江澄带着江夫人和大弟子江思一同前往,江夫人从来没到过这种大场面,金陵台又繁华绚丽,富丽堂皇,大片的金星雪浪开在两侧,馥郁幽香袭人,她看着心里欢喜得很,一节节台阶走得飞快,自上而下的风吹得她艳色的衣摆飘飞。

“宗主,主母好像真的很喜欢花。”江思道。

“女孩子家家的大抵不都喜欢这些吗?”江澄回道,“有什么稀奇的?”

江思“哦”了句,心里却暗暗地想着主母那喜欢可真不是一般姑娘家的喜欢。

上回江澄带了些门生去外头夜猎,隔天吃饭的时候主母就没了影,吓得莲花坞里一群人以为有贼人趁江澄外出把人绑了走,江思跟着一干人差点没直接以死谢罪。谁知道下一刻厨房大娘家的小儿子就哭着跑过来说主母掉到水里,怎么叫都不应。江思听了几乎要当场晕死,抖着手让人赶紧去捞,结果赶到水边的时候只看见自家主母坐在岸上伸懒腰,接着对着面前几十号人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两手一比划:水里睡觉。好舒服。看花,方便。

江思心里那叫一个跌宕起伏,简直要给人跪下,哭着叫主母您能不能不要这么折腾人,自个还想多活几年。

往事不堪回首,江思默默地想着。

拾壹.

江澄手里握着酒杯,眉头微皱,面前那老头着实不是个识人脸色的,自以为在各大仙家面前颇有分量,游走得风生水起,其实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世家家主,不想着好好提升家族实力,倒是成天想着用自己那坤泽女儿去攀一门好亲事。这不,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

“邱宗主这是何意?”

邱鸣笛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绿豆大小的眼中依旧透出精明的亮光,“小女爱慕江宗主已久,老朽特来为小女向江宗主提上一句,还望江宗主赏个薄面,到寒舍一叙。”

江澄放下酒杯,杯中酒液荡漾。也不知金凌备的是什么酒,滋味委实不太好,酒中有股子酸味,此刻在口中又觉着涩口得很。

“江某记得大婚那日,邱宗主可是在场的。江某早已又有了家室,令千金的喜爱自是担当不起的。”

邱鸣笛大笑,露出那残缺不齐的牙,“江宗主过于自谦了。自古男儿三妻四妾当是常态,江宗主乃当世豪杰,当然要有美人相配了。小女学识粗浅,但相貌尚可,这做房妾还是可以。”

江澄冷冷地瞟了邱鸣笛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江某福薄,邱宗主还是把那攀附的心思好好收收,思虑怎么整顿你邱家上下,莫要再打些别的心思。”语罢,转身离席。

江澄本就不喜这种场面,虚伪、欺诈,无时无刻地上演着,令人作呕。今日就是给金凌撑撑场面,但看来这小子做得还算不错,没枉费这几年下的功夫。至于邱鸣笛那老头…为人父母,竟只想着靠女儿来求一个好姻亲,真是不堪!

邱鸣笛被江澄讽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其他人虽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思,但好歹看着他这张老脸还给点面子,这江晚吟的嘴,当真是毒得很!

他怒气冲冲地走回自己的席位,唾骂一声,“我呸!要不是江家实力雄厚,谁看得上他江晚吟那臭脾气!”

旁边的小厮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宗主,计划…”

邱鸣笛恶狠狠地笑着,“照常!”他那老树皮般的脸上褶皱颇多,这么一笑,更是让人看的恶寒,“这门亲,我邱家结定了!”

拾贰.

金陵台占地略广,金家家主大多又好奢靡之风,流觞曲水,园林假山遍布,比迷宫还要绕。江澄也不知道自己是年纪大了还是太久没来这了,愣是没绕回自己房里,索性放下心思,在园中漫步。

江澄想来已有一年半未来过金陵台,金凌如今对家主的各项事物已是得心应手,处理手段也干净利落,除却偶尔偷懒贪玩一下,江澄已经很少说他。

下一辈的成长则代表着上一辈的老去。

江澄想了想,再过个五六年,他就把江家交给江思,那孩子虽然天赋算不上很好,但好在用心,人实在,没什么别的心思,他也能放心。自己就带着江夫人去别处看看,世间那么大,总困居一隅也会短了眼界。

他踏在石板上,行至狭窄处,金星雪浪偌大的花瓣上的露珠沾到衣摆上,润湿了一片深紫。前面的路忽然让两棵并栽的树挡了去,宣告着这条路已到了尽头。

金凌玩心不减当年,特地让人在小路口栽了几棵树来挡路,似有把金陵台弄成个大型迷宫的意思。原本金陵台内部上上下下四通八达,被他堵得严实,小路一并封掉,不过石板未拆,留着让人站在里头看看盛放的牡丹倒是可以。

江澄早就忘了这事,随意挑了条路走,没想到被堵在这里,只得原路返回。脚下刚迈开步子,他又忽然听见一首极其耳熟的云梦小调,宛转悠扬,轻快灵动,似惊鸟出谷之声般的清脆。

他返过身,伸手去拨那茂密的枝叶,投过浓密绿色后,江澄看见一人身着黑底红纹外袍,手里握着个黑陶酒坛,大大咧咧地坐在石桌上,一手撑在桌上,闭着眼随意地哼着小调。

是魏无羡。

江澄觉得自己也是傻了,方才那调子是江厌离当年为了哄初来莲花坞的魏无羡睡觉时自己编的调子,会唱的人早已去了大半,剩下的除了他,就只有魏无羡了。

江澄松了手,那树叶“籁”的一声后又回了原位,他离了这处小径,树叶未落,仿若无人来过,而树后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拾叁.

江澄回去途中刚巧碰到个金氏门生,那人行色匆匆,天气渐凉他却满头大汗,江澄叫住了他随意问了几句,发现没有异常后问了自己房间的具体位置,就让人走了。

江澄打开房门后发现房间内异常的昏暗,他还未来得及去点灯便嗅到一股甜腻的浓香,那味道霸道异常,一股劲直冲上脑门,叫人当及便要失了神智。江澄立马以袖捂鼻,细听下来发现房间内隐有女子低吟轻喘的声音,他弹指点了桌上那盏灯,床上撒下的帘子显出一个细长的人影,半截身子露在外头白皙手臂和圆润肩头暴露无遗,女子脸上清泪纵横,红润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救我…求你…救…我……”已是坤泽情动之相。

江澄却如同见了什么牛鬼蛇神一般,他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踉踉跄跄地推开了门,步伐不稳地跑了出去。

邱鸣笛那个该死的!江澄咬牙切齿,他脖后性腺发热,四肢无力,只能跑到无人的厢房里去暂躲一躲。

把雨露期的女儿丢到自己房里,想着自己到时定然抵挡不住坤泽的诱惑,到时水到渠成,事后自然好办。江澄冷笑一声,不过只可惜邱鸣笛初步就算错了卦,他江晚吟可不是什么乾元或是中庸,而是个隐匿了多年身份的坤泽。

江澄粗喘着气,他握着三毒的剑柄,尖利的剑锋胳膊了手臂,血液的缓缓流出足矣抵抗雨露期的初潮。

江澄看着外面夕阳渐沉,想道,只要近半个时辰来无人来,就能抵得过去。

拾肆.

魏无羡眯着眼看了会天,发现已至傍晚,他把那酒坛子往桌上一拍,跳下桌,思索着去哪找个地方睡个囫囵觉,休息好了再走。

这酒喝得他醉晕晕的,人都看不太清。魏无羡酒量颇佳,这顺手从金家酒窖里捎来的就或许年头酒,后劲大了点。

他在园子里溜达,揉了揉眼,瞅见一处院外插着云梦江氏的九瓣莲旗,又偏头看见旁边的厢房刚好无人。

魏无羡打了个响指,好的就这了。

他挑了个房间进去,刚打开门就被人压在门板上,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莲花幽香。

拾伍.

“一,二,三,四,五……十八,十九,诶?少了一坛。”江思看着手里的单子,道。

金家门生挠了挠头发,疑惑道,“不会吧,我今早上数的时候还有二十的,过了一天怎么就少了呢?”

江夫人蹲在地上戳了戳那一堆黑陶酒坛上的封泥,“唔呀。”

“江夫人说什么啊?”

“哦,主母说少了这种酒。”江思道,“这酒名气不小,金宗主哪弄来的这么多啊?”

江夫人歪头看着他,脸上不解。

江思又解释道,“这酒叫醉情,无情者千杯不醉,情至深处者饮少辄醉。”

【羡澄】不若相忘(一)

—前期有一点忘羡,但主要是羡澄羡澄羡澄!ky勿入,不然暴打。

—原著ABO设定。

—希望上下就可完结,不要冒出一个中。



零.

“那一年,云梦下了好大的雪,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行一般。”

壹.

又是五年,江澄看着池中央那朵硕大的红莲,不禁叹息一句时间当真是过得快。片刻,他的目光又移回到桌案上对着的几叠帖子。

大红的帖子上是烫金的九瓣莲,中央端正写着“婚帖”二字,样式繁复,颇为精致。

莲花坞鲜少用这种颜色,除了在大喜的日子,例如宗主大婚。

江澄垂着头细细摩挲着婚帖上的字迹,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要成亲了。

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爹娘…还有阿姐,会开心的吧?

那魏无羡…一想到这个名字,江澄便苦笑着摇摇头,人家游山玩水高兴着呢,谁还来管你?

“宗…宗主。”

江澄抬头,微皱着眉,他看着来人,问道,“何事?”

来的是个江家新入的门生,叫江罗儿,年纪尚小,不过十二三的样子,入门前就听说外界对江澄的评价,阴骛狠辣,有仇必报。他胆子小,对着陌生的人都有种莫名的惧怕,更别说此时传闻中脾气不好的江宗主正冷着脸向他问话,江罗儿顿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差点咬了舌头,“姑…姑娘…要要要…找您…还请您…过过过去一下…”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末尾两字直接卡在他的喉咙里没出来。

好在意思是表达出来了,江澄也听得懂。

“不是让绣娘给她去量尺寸制嫁衣了吗?现在又有什么事?”

“宗主…就就是不知道姑娘要干,干嘛,所以才来找您的…”江罗儿怕极了江澄,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垂到地下去来逃避江宗主那张脸,“您也晓得的…夫人说话…我们都听不懂…”

江澄见状,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尽可能不让自己看得那么阴狠,“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他点了点桌上那几叠帖子,“你让江思把这些帖子按上面的地送到各大家族去,务必在婚期前送至。”

江罗儿点点头,依旧低头走到桌旁,抱起那几叠红艳艳的婚帖就往外跑去,天知道冷着脸的宗主有多吓人,下回就是迁南师兄给他再多的零嘴他也不干这苦差事了。

莲花坞没云深不知处那么多规矩,想跑就跑。

“慢着。”

江罗儿听到江澄的声音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宗主是要罚我吗?

正当江罗儿那颗小心脏还在七上八下的时候,江澄已经走到他面前抽走了那叠婚帖中的第一张,接着便摆手让他走了。

江罗儿如释重负,撒腿就跑。

江澄打开婚帖,端详着上面的字片刻后,将其利落地撕了个粉碎后便拂袖离去。

碎成一片片的红纸汇成了“邀魏婴”三个字。

贰.

江澄还没到绣房的时候便可听见里面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绣房里的几个绣娘拿着布尺不知所措,中间围着个廿岁左右的姑娘,她双手比划着,嘴里冒出的只有不成语句的单音,脸上急切。

绣娘见到江澄来,脸上大喜过望,“宗主。”

那姑娘偏过身,小跑到江澄面前,又把之前的动作比给江澄看,怕他也不懂意思,特意放慢了许多。

江澄替她理了理发丝,问道,“怎么了?”

绣娘答道,“宗主,奴给姑娘量完尺寸的时候,正要去选布料,问姑娘喜欢什么,她便开始比划了,可奴和姐妹们都看不懂姑娘想说什么。毕竟成亲是大事,便让人请您来了。”绣娘看了看江澄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有打扰到您?”

“并没有。”江澄答道,“最近没有什么事,对别的事有什么疑惑的尽管来问,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是。”

“方才你们是说要去选料子是吗?”

“呃…是的宗主。”

江澄垂头看着姑娘身上淡紫色的长裙,道,“她之前是想说嫁衣的衣料随便你们选,她都挺喜欢的。”

姑娘笑笑,点点头,脸上带着孩童的稚气。

江澄点点她额头,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柔声道,“还想要什么别的衣服吗?”

姑娘抓抓头发,闭着眼想了会,接着指指绣房墙上挂着的一派大红色的布料。

“再做一些平常时候穿的衣服,要红的。”

姑娘抓着江澄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微弯下腰,嘴里依旧吐出难懂的音节。

江澄望着绣房四周的大红布料以及莲花坞上下忙碌的人,轻声道了一句,“不用谢。”

我也该谢谢你。

叁.

魏无羡听到江澄成亲的消息时刚好在云梦的一家小饭馆里啃苹果,听到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时他还暗自纳闷了一会,谁家娶亲呢?这么大阵仗。

他想着想着也说出了口,路过端菜的老板娘听到这话,不由多嘴了一句,“哎呀,今个的可是江宗主大婚,您不晓得?”

啥?!魏无羡一愣,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状态,手上的苹果掉在了地上滚了滚。

“魏婴?”蓝忘机闻声,偏头看了过来。

“那个…蓝湛你等会儿啊。”魏无羡活动活动僵掉了的下巴,机械般的转头,他对着老板娘问了一句,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说…江宗主今天成亲?!”

“是啊,云梦的人都知道啊,其他仙家不也来了人吗?”

“诶不是…你确定是江宗主吗……不是什么别的姜宗主或是蒋宗主?”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可真烦,说的清清楚楚却还要问来问去的,她没好气地说着,“我耳朵可好着呢,就是江宗主!云梦江氏的江澄江宗主,客官,你可听清了?”老板娘从袖子里掏出张红帖子,“喏,这是江家那位大弟子发来的,我们这每家每户都有份,想去的都能去一睹仙人的风采,我家几个小子都跑去凑热……”

老板娘的话魏无羡依旧没听清,他脑子里就像划过千万道闪电,噼里啪啦的炸得他没了半点反应。

江澄成亲了,没有请他,他似乎是知道最晚的人。

魏无羡脑袋里仅飘过这一行字。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仙门百家,各大仙首,江澄全都请了去。整个云梦红绸高挂,鞭炮、锣鼓声不绝,莲花坞百里流水宴,上至一派宗主下至平民百姓,只要有请帖,都可前去参加,来者不拒。

可魏无羡什么都没收到,别说送给修仙者的金莲纹帖,他连最普通的红贴也没得到,这是不是说,莲花坞…不欢迎他?

好像是的呢……

魏无羡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谁都会一直等他的,蓝忘机等了他十三年,等回了他。江澄藏笛十三载,又看着他同蓝忘机游山玩水五年,一共等了十八年,大抵占了他自己的半生。

半生的时间来等一个人,足够了,也该累了。

“吁!!”

魏无羡被近在耳旁马的嘶鸣声拉回了现实,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出了饭馆,闯到了一路人之中。他身上罩了一大片阴影,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的马蹄正悬在他头顶,下一刻那坚铁制的马蹄铁就要踩上他的头。

魏无羡连忙往后退去,慌乱间踩到一颗圆润的石子上,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

骑马的人骑术甚好,硬是拉着缰绳让马后退了一些,以免踩着他。魏无羡伸着手以遮着刺眼的阳光,他眯着那双桃花眼,才看清了骑着马上的人——一身婚服的江澄。

光鲜亮丽。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把磨破的衣袖往后掩掩,又想了个词形容自己。

狼狈不堪。

肆.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柔滑的缎料做成的锦被上撒了些花生和桂圆,魏无羡看着心里发闷,一手伸过抓了一大把往嘴里塞。

他手在地上磨破了,有几颗石子卡在里头。

江澄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往他另一只手里洒了点药粉,然后拿着白布带草草打了个结,“弄好了,出去吧。”

江澄收了药瓶要走,却见魏无羡还坐在床上不动,忍不住催促道,“坐着不动干嘛?要我请你吗?”

房间里温度较外面高些,江澄脸上便染了层红,他今日又是一身红衣,映着那张脸自是好看极了。

魏无羡看呆了会,良久才开口,“江澄…我不想出去…”

江澄冷笑道,“不走?那你想干什么?看我洞房吗?”他打开门,凉风从外面灌进来,江澄往后看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来,“蓝忘机过会就来了,你要是真想待,就去外面逛逛。”

“江澄!”魏无羡喊道,见江澄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也不由低下了头,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请我…”

为什么不要我来?明明知道的吧,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云梦,都会偷偷跑进莲花坞,买通守门的小弟子,然后爬到院外最高的树上,远眺那处宗主房里那么绛紫色的单薄身影。

江澄默了会,他咬了咬唇瓣,又抬头看着莲花坞里喜庆非凡的模样,叹息道,“没什么……我累了而已。”

不想再做无谓的等待罢了。

伍.

蓝忘机很快就来了,魏无羡突然的消失显然让他心急如焚,刚说出口的一句“魏婴”都是抖的,他看着魏无羡手上渗血的伤口,淡若琉璃的眼眸中满是心疼。

蓝忘机眼睫微颤,道,“魏婴,别乱跑了…我找不到你。”

魏无羡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也垂首看着掌心,虽不算是血肉模糊,可不好好处理也是会发炎溃烂的,但魏无羡此番颇不在意,他把手掩在垂下的袖子下,笑道,“蓝湛,来都来了,咱凑个热闹,看看新娘去?”

蓝忘机向来随他,应声道,“好。”

魏无羡对着他一笑,桃花眼眯成两条细缝。

陆.

魏无羡和蓝忘机站在人群中,江澄则携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走了进来,常年阴沉的脸上此刻带了笑。

虽然看不见脸,但按江澄的标准,新娘肯定是顶漂亮的。新娘走过他面前时,稍稍转了头,虽然弧度很小,但魏无羡知道,有双眼睛正穿过那精致的盖头看着他。

魏无羡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可没有发生什么别的,新娘留下的,仅有一丝萦绕在鼻尖的莲香。

他好像懂了江澄为什么会想娶她了,那香味,是安心的味道。

大厅两侧站满了人,祝福声与笑声不断。

“哈哈哈哈哈!恭喜江宗主啊!”

“老朽看江夫人可真个难得的美人啊!江宗主好福气!”

“那可不,将来定当生活美满!”

……

好吵,好烦…

魏无羡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那么开心?

真好看啊,跟我以前想的一模一样。

云梦养人,江澄更是白嫩得同藕一般,那袭红衣极衬他,也如一团烈焰灼烧着魏无羡的眼睛。

我不想听这些话!

魏无羡恶狠狠地咬着自己口腔内侧的软肉,尝到了血腥味后也依旧没有松口,他墨黑的眼眸中时不时染上些许绯色,袖下苍白手指握着陈情,漆黑的笛身被他捏的出现一丝裂纹。

蓝忘机察出不对劲,只见隐隐有阴怨的黑气从魏无羡指尖钻出,桃花眼忽黑忽红,唇角都渗出了血,他拿着陈情的那只手缓缓举起,陈情抵在唇边似是下一刻就要吹响。

“魏婴!冷静下来!”

魏无羡不为所动,只觉得耳旁聒噪得很。

第一个音符从唇边溢出,却听一声呼唤。

“魏无羡。”

魏无羡眼前刹那清明,他觉着嘴旁微凉,之后才察觉到他已举起了陈情,御魂曲都已奏响。他不解地望向前方,却见江澄已拜完了天地,正立在他对面望着他。魏无羡刚想开口解释,便听见江澄的声音。

“诸位宗主,今日是我江晚吟的大喜之日。天地已拜,然江某已无父无母,夫人也是孤女,便没了高堂可拜。但江某曾对夫人许诺,要给她个完美的婚礼,这一步自然是缺不得。”江澄轻笑道,他抬手指向人群中的魏无羡,“俗言道长兄如父,江某虽无亲兄,但师兄魏婴同我一起长大,与亲兄无异,今日便请他来坐这高堂之位,受我二拜之礼。”

江澄放柔了眉眼,笑道,“你可愿意?”

一旁充当司仪的江迁南小声地提醒道,“宗主,此番不合礼…唔!”然后被江罗儿一把捂住了嘴。

魏无羡愣愣地盯着他看,脸上的血色刹那间退了个干净,他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如蚊呐,“我…愿意…”

柒.

三拜已过,江澄留了下来喝酒,新娘被送去了房间里,江澄怕她闷着难过,叫人带她换身衣服就过来。

夜风里,红莲被吹着微微晃动,莲瓣上承载的水珠滑落进池中,仅“嘀嗒”一声后,便与池水融为一体。

江夫人再来时,依旧一身红杉,不过较婚服简便,更显灵动可人。她个儿不高,堪堪到江澄肩膀,白净小脸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琼鼻丹唇,十指纤纤。

魏无羡想,当真是个美人,同江澄在一块也配得很,可他看着却怎样都不妥。

当江夫人开口时,魏无羡更是坚定了这种想法。

江夫人是个傻的,还是个说不来话的傻姑娘。

魏无羡从小就觉得,收留了他的江家值得最好的,江虞夫妇值得最好的结局,江厌离值得最好的夫婿,而江澄,也应当有个最好的仙子来相伴终身。

而不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傻丫头。

魏无羡跑到江澄旁边,扯了扯人袖子,眼往旁边一瞥,示意他过去。

江夫人拉了拉江澄的手,鼓着脸颊睁着圆眼睛瞪着魏无羡,活像只护食的小鸡仔。

“好了。”江澄把江夫人的手从自己手上拂下,“我过去同他说几句话。”

江夫人小嘴一撇,背过手眨了眨眼睛望着他,“咿呀嗯啊依。”

江澄道,“饿了是吧?我让江思带你去吃东西吧。”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要乱跑,不要到池子里去,见到陌生人就躲开,只准吃饱,不准多吃,闹肚子了你又该疼了,知道了吗?”

江夫人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欢快地抱了抱江澄,接着就小跑到江思旁边去了。她半途中还停了下来,反过头对着魏无羡吐舌头做鬼脸,真是孩童天性 。

魏无羡不堪示弱,也做了个鬼脸还回去,江澄看了不由得发笑,“你几岁了?还同她计较?”

魏无羡话到了喉咙口,刚想答一句“羡羡三岁了”,而后却看见江澄望着池中唯一未败的红莲,侧脸略显落寞孤寂。

他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他们之间已不是开得了玩笑的关系了,如今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说几句话都算是一种奢侈。

魏无羡那话在舌尖转了又转,才说了出来,“那个丫头……”

他未说完,江澄就出口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澄自嘲般的一笑,“无非就是觉得她傻,配不上我罢了。”

魏无羡闭上嘴,沉默地点点头。

“魏无羡啊,我问你句话,你如实答。”江澄说,“蓝忘机嫌你喝完酒后一身酒味还发酒疯说胡话吗?”

魏无羡摇头。

“那他嫌你睡姿奇差,爱流口水,还压人身上吗?”

魏无羡依旧摇头。

“这不就对了吗?”江澄忽然就笑了,洒脱而释然,“蓝忘机既不嫌你这般,她就是傻了些,说不来话,我又何必挑剔呢。”他掸了掸肩上的灰,道,“左右不过结个亲,我愿娶,她愿嫁的,有何不可呢?”

江澄与魏无羡对视,一字一句地说着,“魏无羡,我不会为一个人耗一辈子的。我不会的,你听清了吗?。”

魏无羡被他这番话哽住了,一时间找不出言语反驳,只得转移话题,他视线移至那朵莲,“江澄,那花真是奇特啊……寒冬腊月的,竟然还开着……”

“是啊,的确奇特呢。”江澄轻笑,“我特意寻来的,不过此番已没了用处呢。”

羡: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江澄和我之间隔了一条恶犬……

澄:放屁!那分明是条小奶狗!

犬:汪!

【曦澄】长乐(十四)

“同看过的美好,

同闻过的花香,

同听过的鸟啼,

该在过往的中间安睡。”



然江澄这边才刚晃悠悠地往前飞去,后面的家伙们却都用它们那还没核桃大的脑子转过了弯,惊觉自己被江澄好一番糊弄,愤愤地穷追不舍

“妈的什么破鸟!追什么追啊!”江澄忍不住骂出了声,他俩既没掏鸟窝也没烤鸟蛋当夜膳,凭什么被这么追着?想他江晚吟一七尺男儿竟要葬身鸟腹,江澄觉得没等他下去后虞紫鸢要拿鞭子抽他,就凭那魏无羡那货也得笑的他羞得恨不得再死一回。

眼看着那鸟群越来越近,江澄也快脱了力,三毒愈发得不稳,陈子滇虽然不再哭也没说什么话,但她颤抖的手也能让人感觉到她还是怕的。

最前面的那只鸟就要咬了上来时,江澄却彻底地使不上力了,现下只能勉强维持三毒前行,加速躲避是不太可能。

死法有二,要么就此脱力摔成肉泥,要么被怪鸟生吃了。

在刮着秋风的夜晚,忽然响起了一阵箫声,低沉且压抑,夹着冰泉之气,如海浪般层层推进,飘渺深远,竟压住了那群聒噪的怪鸟,刹那间,那箫声又变得清脆短促,珠玉跳跃,虽显得欢快,但江澄却听出了乐章之下的凄凉肃杀。

忽高忽低,忽清忽响,低到极致之处,那调又是几个盘旋而上,变得明丽,虽然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得每个音节都听得见。

与人来讲,那阵箫声定然同仙曲一般,人间难得几时闻,但对初开灵智的邪物来说,却是天大的折磨,心境尚且不稳,便由得一首曲子凭空拨乱,未当场爆体而亡已是万幸,那些鸟哪里还敢逗留,连忙就此散开,转眼间那黑压压的一片便散了干净。

江澄趁着那档子歇息了会,灵力恢复了一些,他垂眸便可见白衣翩跹的蓝曦臣站在林间空地之中,面容温和,白玉洞箫置于唇边,水蓝色的穗子被风刮着,他墨发如缎,雪白抹额混杂在其中,十分相称。深色的眼眸此刻闭上了,眼睫投下一片阴影,他葱段般的修长之间于萧孔之上,时时抬起又放下,直到最后一个音悄然落下,他才睁开那双眼眸,微抬首以对上江澄的目光

蓝曦臣宛然一笑,道,“抱歉江公子,涣来迟了。”

还好还好,不过是再晚一步我就少了一块肉而已。江澄在内心暗暗地想着,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人家半夜起身跑来救你已是天大的恩情,晚一步早一步都是救了你那条命,自己哪里还有脸面去责怪?

江澄御着三毒落在地上,他让陈子滇先下了剑在地上站稳了,然后才抱拳谢道,“多谢泽芜君。”

蓝曦臣笑答道,“江公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他腰间朔月是半出鞘的状态,银白色的剑刃露在外面一截。

“不过江公子下次若是有事出行,还请唤我一同前往,虽说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但好歹多一个人还是多一份力的。”

江澄“嗯”了一句后便不再多言,有蓝曦臣的确可以免去许多麻烦,至少以音驱鸟这事他干不来,那些怪鸟如今倒也怕了蓝曦臣的曲,短时间内应该不敢上门来找麻烦。两人合力,再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也不至于再出现之前的状况,全身而退当是可以的。

“咚!“江澄的思绪突然被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打乱,接着他便听见蓝曦臣叫了一句“子滇姑娘”后脸色突变,以袖掩鼻连忙后退数步,接着在周身设下了一个屏障。

江澄鼻翼翕动,嗅到了一股甜腻的果香——这是地坤雨露期散发出的信香。

同时间他感到身上无端的躁动和发热也被那股气味勾了出来,不由得口干舌燥了起来。

江澄也变了脸色,他慌乱地从腰上扯下乾坤袋在里面胡乱翻着,因为手脚开始发软,额上布满细汗,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那个白瓷的小瓶,江澄倒出里头的药塞到嘴里,过了一会儿身上的异样才全然退去。江澄拖着尚且还软着的身子快步挪到陈子滇旁边,她本来就不太清醒,此刻更是被头回的雨露期折磨得难受,浑身上下像被火烧似的,扯着头发,指甲狠抓过脖颈和脸颊地哭着。好在秋天的衣服厚,没叫她就这么在地上滚烂了。

江澄摁着她肩膀,唇微颤地叫着“丫头”,陈子滇混乱中恢复了一丝神智,泪眼朦胧地抓着他的手,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全是痛苦,“小哥哥,我好痛!好难受,呜呜…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痛好痛,好难受啊!”

江澄眼角处有些红,颤声道,“没事的,没事的丫头…我都懂…别怕…马上就会好的…”江澄安慰着,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地坤的第一次雨露期往往最为痛苦,在没有天谴安抚的情况下大多数地坤会靠自残来压制情潮,然这么过后大半条命也就这么去了。

江澄忙把药喂到她嘴里,那药制成了药丸,入口即化,所到之处一片辛辣,陈子滇被辣得眼泪直流,张嘴便只知道叫疼,但药效甚好,情潮很快的被压下,人也疼得昏了过去。

看见陈子滇闭上眼睡了,江澄吊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眼神扫过她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红晕,心里不知想起来什么,单薄的身子站起来后又险些跌倒。江澄抱着自己的双臂,衣料磨着皮肤,并没有生出半点的温暖,他反而觉得寒秋的冰冷正透过那一丝一线钻进他的骨髓,在里面扎根。

我该忘了。江澄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澄当年分化的时候,是在眉山的一处不知名的山上。

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那山上有条小溪,旁边有许多古树,江澄坐在溪畔看书,他脱了鞋袜踩在水里,水是凉凉的,驱走了剩下的炎热与烦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不会刺眼。

原本一直都挺好的,他会像前几天一样的,看着太阳然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收了书回去,但是那一天没有。

那天,他分化了,是个地坤,浓郁的紫莲香扩散到这片树林,他没了力气,瘫倒在地上,手里的书跌倒了溪水里,墨迹在水中晕散开。

江澄努力想要撑起身,但在那时候都是妄想,他眼前只剩下模糊的色彩和…一个人影。

是谁?

PS.iPad的充电器好像坏了……

So你们懂的……

【曦澄】长乐(十三)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有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陈子滇拾了根长树枝拨地上的落叶,叶下是一块块光滑圆润的白色鹅卵石,在皎洁月光和鲜红的枫叶掩映下格外显眼。她手上的灯到了江澄手里,那灯焰忽亮忽暗的,看得晃眼,江澄索性一甩袖让它灭了,自己托着掌心焰来照着前面的路。


他望了望四周,只觉一片死寂,过于安静了,离了屋子,便半点声音都没了。


掌心焰照在那血色的枫叶上,仿若真有那腥味的液体在上头流动,令人惶恐不安。


那白石子指的路愈发的窄了,江澄只得侧着身子贴着树过,还要拉着陈子滇以防她被绊着摔伤了。


陈子滇手上擦伤挫伤很多,原本嫩生生的一双小手硬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仿若历尽沧桑,她说都是自个不小心摔倒的,没谁欺负她,笑得一派天真。


修仙者耳力非凡,再加这处的确静寂,江澄已能听见汩汩流动地水声,再往前走了一会,便有一池碧水映入眼中,清澈透亮,同之前在山头上见到的别无二般。


“你确定是这吗?”江澄问道。


陈子滇点头,“就是这啊。”她回完话也疑惑道,“只是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不是红色的,好奇怪啊……”


“哇—哇—”一声怪叫划破了林中的安静。


怪鸟站在枝头嘶叫,殷红如血的眼珠咕噜转着,墨黑色的双翼张开,扑棱着翅膀径直地飞向了陈子滇,嘴巴张的老大,里面竟有着寻常鸟类没有的尖锐锯齿,齿间是未干的暗色血迹,破锣般的声音从它嘶哑的喉咙里跑出。


江澄立刻拽着僵在原地的陈子滇被旁边一撤,三毒立即出鞘握于手中,冷冷的剑刃旁绕着紫色的剑光,他面色冷峻,已是整戈待旦。


那鸟一击未中险些尖嘴插进了树里,恼羞成怒地尖鸣一声,竟是个通了灵智的妖物。


还未等江澄反应,林间突然响起阵阵附和的尖鸣声,四下望去可见黑暗中皆是那一双双血眸,粗略算下竟有千百只鸟围绕在其中,一声声尖鸣就如同骇人的怪笑声,直让人寒毛竖起,顿生恐惧。


陈子滇怯怯地躲在江澄背后,她紧握着江澄一侧衣摆,小脸上已是梨花带雨,银珠滚滚,泣道“小哥哥…我呜是不是……惹麻烦了呜它们之前很乖的…突然这样…我好怕啊…小哥哥找白衣服的哥哥来帮忙…我待在着不动……它们不吃我…呜呜”


江澄领着她缓缓后退,那些新招来的怪鸟目前还没有要攻击的意图,倒是先前那只还在气急败坏地上下扑棱着它那丑陋又累赘的翅膀,哇来哇去一通乱叫,像个跳梁小丑。


“不过一些鸟而已,哭什么?”江澄尽量放柔了声音,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前方的一举一动,轻声道“丫头,你别怕,我们一起回去…没什么好怕的,别哭。”


这鸟怪得很,早上一来他就注意到了。江澄原本就想抓一两只来看看,谁知一两只没抓着,倒是招来了一群,这鸟有喙也有牙,怕是个吃肉的,这云元山上竟能养的了这么多吃肉的鸟,且山间并无其他动物生存,怕不是被这鸟给啃了个干净。莫非那食人的邪祟,也是这群怪鸟?


江澄来不及多想,他自己一人出去自然不在话下,可此刻身后偏偏多了个吓成了鹌鹑的陈子滇,他断不可能如她所言的把人丢下然后火急火燎跑回去找蓝曦臣来,等到那时候的话这小丫头怕是早已被这群鸟给分食了。

他不禁想到,他真能把陈子滇完完全全地带出来,在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吗?不说会不会缺胳膊少腿,挂彩总是难免的,丫头一看便是家里的宝,除了一双手哪里不是细皮嫩肉的,虽是生在普通人家,但上下精致得像个小姐,受的了这般疼?那又不是小磕小碰,而是被几只畜生生啖身上的肉啊。


陈子滇听了他的话,果真不哭了,她贝齿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眼眶里那几颗金豆子往下掉,稍显稚嫩的脸上虽是布满泪痕,但仍旧像是江澄那一番话给她充满了勇气一般,真叫这丫头变得无所畏惧。


“哇!哇哇!”几声连贯的嘶叫,所有怪鸟倾巢而出,各自挥舞着翅膀俯冲而下,似一道道黑色长箭直向江澄和陈子滇袭来,带着无尽的肆虐和贪婪。


刹那间,江澄挥剑而起,衣摆上下翻飞,发丝凌乱,眼中已是透露着连绵不绝的杀气。三毒挥过之处便有数只怪鸟惨鸣落地,紫色的光芒席卷着浩荡灵力,打得那些食人肉的畜生纷纷痛叫。浓重如墨的羽毛纷纷扬扬地洒下,竟给人一种极其美妙的视觉享受,仿若那并不是在真刀实枪地打斗,而只是一场供人观赏的舞剑罢了。


他一手执剑,另一手中紫电已赫然成型,长鞭破空之声如流淌的雷鸣一般,电闪一般的锐利,两人周边一圈的怪鸟应声而落,大大小小的尸体堆成座不小的凸起。


江澄这些年下来要兴复江家,没些功夫镇住那些个暗地里耍小把戏的小人是不行的,他两手皆可使剑使鞭,二者同用也可,只不过不如单手用得顺畅,但此番下来,为了多杀这几只鸟,也只得一起上了。蓝曦臣不在,紫电刚好也派得上用处,不用在他那乾坤袋里生灰。


可那鸟就像是打不完,杀不尽似的,灭了哪处,便有其它地方的再来补上,无穷无尽,江澄再有通天的本领也渐渐力不从心了,紫电察觉到主人灵力渐有不足,又变回了戒指的形态套在江澄指上,江澄暗骂一声这破鸟真是烦人,三毒剑依旧灵光不灭,反而愈发的壮大,震得那些黑畜生们后飞数步,惊恐连连。


江澄无暇再管那些个鸟脸上的愚蠢表情,此番不过作出姿态吓吓它们罢了,刚通了灵智的玩意哪有常年混在商贾之间的江澄心思缜密,他拽着陈子滇往三毒上一扯,连忙御剑带人跑路,留下后背那些鸟茫然无知。




PS.打戏敲难写啊……


蓝漂亮下章就要出场英雄救美了!兴奋唔!


周练和作业令我秃头,每回写就感觉自己的智商不够用了……


认清现实,由理转文

【曦澄】长乐(十二)

“雨会从记忆的指间滑落,

带着哭过呐喊的绝望,

带着无声无助的彷徨,

从呼啸的风中滑落。”





江澄陪着陈子滇在外头闲聊了大半宿,她说话没头没脑,一会讲她自己小时候的事,一会又说今天镇子里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零零碎碎的。江澄也就听着她讲,没事就嗯两句表示自己在听,他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有的这般好耐性了,原来金凌那小子在他耳旁嚷久了他都会把那臭小子丢回金陵台叫他小叔带去,今天居然静下心来听个傻丫头讲故事。


真是难得啊。江澄叹息,灌了一口汤。


恍惚间他又听见自个那铃响,垂眸看见陈子滇拿着树枝拨弄着,玩得不亦乐乎。


江澄也戳了戳她脑门,笑道,“干嘛呢丫头?”


“玩啊~”她接着戳那小铃,铃铛被戳得左右乱晃,江家的清心铃把她当作了普通物什玩着,江澄只觉得有些好笑。


江澄从乾坤袋里掏出个铃铛,那是给江氏门下弟子所佩的,虽没他那个好,但清心静神的功效一样也少不了。


他捻着铃铛在陈子滇面前晃了晃,问道,“喜欢么?”


陈子滇咬着手,眼睛盯着那铃看,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


“那以后你来我家,我就把这个铃送给你,行不行?”江澄这语气活像个拐孩子的人贩子,但江小宗主不是真想拐人,貌似要被拐走的陈子滇也只算是个大孩子。


江澄想陈子滇和他同为地坤,算是个伴,这丫头偏又是个傻的,那日被人发现了身份骗走了可就不好了,谁不知道那些个有天乾的世家想地坤都快想疯了,这会要出了一个地坤被发现了,还不抢得头破血流。


地坤就像个人人争夺的香饽饽,抢来抢去,抢到了以此为傲一时,接着这“香饽饽”就成了生育工具,为世家生下足够优秀的继承人,以在仙门中立足。


江澄原以为这丫头好拐得很,却没想到她听了后就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着,“不行不行,我得陪着阿姊,阿姊对我好,我走了阿姊就很孤单了,她会难受的。”


“那…你们一家人都去的话,你来不来呢?”江澄一听,改了说辞,反正就是多了几张嘴吃饭,他莲花坞又不是养不起。


陈子滇依旧摇头,“不行不行,这是我家,我不走,爹娘不走,阿姊也不会走的。”


江澄没辙,他既不能把这山头挪去莲花坞,也不好把这傻丫头敲晕了扛回去,日后要照顾到的话,怕是会很麻烦。


这边江澄还在想着,却又听见陈子滇没头没脑地忽然问了一句,“哦对了,小哥哥,你见过,那个红色的水吗?”


“红色的?”是…血水?江澄暂且放弃了拐人回家的念头,他把铃塞到陈子滇手里,继而想了想,蓝曦臣早上在莫匀那尝的山泉水里便有股血腥味,难道傻丫头看到的是那夹了血的山泉?


陈子滇爱不释手的玩着铃,脸上笑嘻嘻的,“对啊对啊,可红了。”她撅着小嘴,眼珠儿一转,又道,“跟沅哥哥的衣服一样红。”


沅哥哥的话…是千沅吧。江澄思索着,先前从千府丫鬟那得知,这位二少爷自娘胎里出来后便身体不好,从小到大药汤不断,却还是先人一步,离开人世。生前让莫匀教着读了些书,那时本来身体还欲渐转好了些,可以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出门看看景,谁知几月前去外地游玩时病情恶化,愣是没救回来,二十出头就去了。


想到这,千大小姐和二少爷关系貌似不好,二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千沅母亲是个歌姬,千家家主见其貌美,又能歌善舞,便动了心思把人弄进了府。歌姬头胎生了男娃,但被千家主母抱了走,掐死在襁褓中。歌姬悲痛欲绝,想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那人两手一动便没了声息。因这回事,歌姬没养好身子,生第二胎的时候破了羊水,孩子保了下来,大人却没了。第二胎就是千沅,身子随了他娘,也因为如此,千家主母也没想再杀个短命鬼来染一手的血腥,也就任由其自生自灭,他家家主也不看重这个儿子,想到了就唤过来问问最近怎么样,没想到就觉得自己府上没这个人。


“沅哥哥好久没来了,之前先生会带他一起来的,可是我现在天天都看得见先生,却见不着沅哥哥了…”陈子滇小嘴一撇,沮丧道,“沅哥哥是不是被藏起来了啊?”


江澄不晓得怎么跟陈子滇说千沅早就死了,在她的认知里,死了跟离开了没什么区别,大抵不过是前一个永远见不到后一个尚还有些希望的分别吧。


都想在这世上长长久久地活着,殊不知活着才是真痛苦,心上平白多添几道分离的伤痕罢了。


江澄抬手抚上她头顶,他不太会安慰人,自己那张嘴出来的多是些扎人心窝的刀子话,鲜有甜言蜜语来安慰人,以前魏无羡就嬉笑着说他这般日后定然娶不到仙子,媒婆上门说媒定然都要被他那张嘴给气死。


江澄那是自然是气魏无羡嘴里一样没好话,成天怼他,没个正形。但放现在来讲他倒是不会再放在心上了,左右他是个地坤,娶不了人,自然不能耽误人家姑娘家的,他也不打算成亲,有金凌陪着他足矣,莲花坞可以交由门内弟子来管理,两年前他去外除祟时,捡了根好苗子回来,好好教导一番,定不会差。


比魏无羡那没心没肺的茬好出了几百倍。


“或许是有事吧,总会来的。”江澄道,“你说的那处红水,可以带我去看看么?”


陈子滇抬头望着他,甜甜一笑,“好啊。”她把汤碗往盒里收,然后小步往房里跑去,再出来时手里提了盏小灯,拇指大小的红色火焰在其中翻滚跳跃。


“小哥哥,你不叫白衣服的哥哥一起去吗?”


江澄抬头看了眼月亮,估摸着亥时早过了,蓝曦臣此刻当是睡得雷打不动的时候,他抬手抚上她头顶,笑道,“不叫了他了。走吧丫头,我们自个去。”


陈子滇露出个笑,道,“行。”

【曦澄】长乐(十一)

“我将在冬日的黎明出发,

伴着流言纷飞的过往,

伴着花谢又开的芬芳,

在梦碎的时候出发。”





入夜后江澄进了屋,房间很旧了,床柱上有虫蚀的痕迹,弹一弹还有灰尘落下,他们隔壁是陈氏夫妻的房间,房门常是锁着的,两位老人身体不好,日夜卧病在床,整个家都由陈沁一人把持,辛苦得很。


蓝曦臣向陈沁要了床被䘵铺在地上,那是秋末,天气愈发的寒冷,地里头的冷气从脚底钻到全身,但蓝曦臣早已习以为常,他自小泡冷泉的身子,这点寒冷不足为惧。


彼时的小江宗主还没那么耐寒,对云梦的湿寒冬天真是深恶痛疾,冷得他恨不得在自己身上再裹个十件八件的衣服。他又是个天生手脚冰凉的,每年冬天都是如此,以前还有魏无羡那个冬暖夏凉的家伙帮他暖暖手,而现在却什么都没了。


“江公子,床铺仅有一张,我看江公子似乎有些冷,我这有件厚些点的冬衣,你不如先穿着,明日下山的时候再置办些厚衣裳。”


江澄此刻冷极了,山上本来气温就不高,到了晚上更是如此,看见蓝曦臣手上的衣服上缝的白兔毛时,顿时感觉有个暖暖的小太阳在自己旁边,忙不迭地道谢结果后往身上裹,接着一股天乾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澄做了几年的宗主,修仙界中大大小小的人物见得多了,为数不多的十几位天乾也看了个遍,他们信香的气味大多极富有侵略性,浓重且呛人,令他每每闻到都不由得犯恶心。但蓝氏双璧不同,且说蓝忘机的信香,那味道极淡极淡,云深求学的时候就是面对面站着他都闻不着半点,后来听魏无羡说才晓得,蓝湛他信香的味道,是雪融水。


呵呵,可真是神奇。


蓝曦臣的信香,是温和的细碎的柔柔花香,像是沐浴在月光下开出的那种东瀛岛上被称作夕颜的花,皎洁如月光般的白,淡雅似古卷般的香。


好香,很喜欢的味道。江澄攥着那衣服,漫不经心地想着,他的信香是莲花坞中开着的紫莲,同每个地坤的一样,软软绵绵的甜腻,每逢盛夏,莲香四溢,堪比秋日里的香桂。


像小时候阿姐塞进他嘴里的花糖,甜得齁鼻。


江澄半眯着眼睛斜倚在床头,而蓝曦臣则坐在铺好的被上打坐。外面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江澄还能借此缅怀一下故人被小奶狗吓哭的“英姿”,有时还有树叶簌簌落下的细小声音,像黑夜中的密语。


“哥哥?小哥哥?”江澄半梦半醒间觉着有人在叫自个,睁了眼才看见白日里疯疯癫癫地陈子滇正站在门口咬着手指头笑。


江澄不由得心下一惊,自己何曾这般放下过戒备,竟由得人走到了自己面前不远还未曾发觉,真是疏忽。方才若是有人偷袭,那……


江澄抛却那些不好的念头,他披好外衣后走到门外,“有什么事吗?”


陈子滇手里头提了个食盒,她想了想,说,“我想请你去看星星。”


江澄面色平淡,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我可以请你喝汤,阿姊说秋天喝汤身上会很暖和的!”陈子滇不太好意思地笑道,“我不太聪明,只会做汤,其他都干不来。阿姊很累,我就天天给她做汤喝,阿姊喝得身上暖和和的,就会好一点的。”


陈子滇把手里的食盒往上提了提,汤浓香的味道飘散出来。


江澄依稀能从那小姑娘眉眼间看到些故去的江厌离的影子,他记得阿姐也喜欢扎着两个小辫子盘起的发髻,也喜欢穿藕粉色的衣裙外套件浅紫的外衣,也喜欢在寒冷的夜晚,亲自到厨房熬汤,热气腾腾,不知模糊了谁的泪眼。


那一碗莲藕排骨汤,永远是他最温暖的回忆。


江澄不由自主地柔和了神色,道,“那你为什么不叫那边那个白衣服的哥哥去看星星呢?”

陈子滇眨巴眨巴眼睛,“因为他和我们不一样啊。”她指指自己的鼻子,“小哥哥的身上,香香的,那个白衣服的哥哥,虽然也很好闻,但是他的味道,是另一种感觉哒。”


江澄诧异,问,“你闻得到?”


中庸是闻不到信香的,如果陈子滇能闻得到的话,那她岂不是地坤或是天乾?


陈子滇点点头,“嗯,对啊。小哥哥的身上味道像阿娘做的莲花糕,香香甜甜的,可好闻了。”


“你闻得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吗?”


“我?我身上没什么味啊?”陈子滇歪头疑惑道,“有香味的只有一个香囊。”


江澄这才注意到她腰上挂着的浅色香囊,上面绣着几条金鱼,针角绵密,绣工精湛。


“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啊。”陈子滇把小香囊解了下来,那大概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里头还有些窸窣声。


江澄解开,从里头倒了些细末出来,放在鼻尖轻嗅。他虽识不得所有的药材,但用于掩盖抑制信香的,他都能认出,毕竟自分化以来他便日夜与其相伴,认不出,才是不应该。


芊草本是味药材,多用来给女子养颜,可在某些古籍中有记,可抑制地坤信香和情讯,只因这芊草生于北寒之地,不是湿热的江南水乡养的出的,所以江家常年大量四处收购芊草,别人以为他江晚吟多看重他自个那张脸,年年都好一番折腾,殊不知这是用来掩盖信香的。


而这香囊中,确有芊草,且陈子滇能闻到信香,那她便是个地坤。仔细想想,她今年大概十五六岁,恰是分化的时候。


“这个香囊你是什么时候得的?”


陈子滇抓抓头发,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阿娘说,我生了场病,身上烧得快要死掉了,后来…后来我就不晓得了。”


“这样吗……”江澄陷入了沉思,他把香囊还给了陈子滇,坐在门槛上思索。


地坤抑制情讯要么是同天乾结契,要么就是用药物,就陈子滇的情况来看,她应该属于后者,他不认为陈家有本事找到抑制情讯的药和掩盖信香的香囊,而这些又是谁给陈家人的呢?又是谁,要把陈子滇这个地坤藏起来?


“小哥哥小哥哥,你还没说能不能陪我去看星星呢?”小脸上是急切的盼望,圆眼睛像是黑曜石,在夜中很亮,“可以吗?”


江澄对着那张同江厌离有几般相似的脸说不出拒绝,便只得任着小姑娘带着他搬着两小板凳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喝汤看星星。


天上其实很黑,没什么星星,几颗孤零零地缀在天幕间,显得很寂寥,月亮此时也不圆,是个牙儿,弯弯的,让人看了心里犯难过。


汤盛在一个土褐色的陶碗里,漂浮着几根碧绿的菜叶和金黄色的蛋花,淡淡的颜色,淡淡的味道。


江澄摩挲着碗粗糙的边缘,他喝了一口,汤并不算好喝,盐放少了,有点油但他仍是忍不住鼻头发酸,心里难受。


他这一辈子经历太多离别了,也哭过许多回了。


他曾在林中雨幕下对魏无羡哭叫着要爹娘回来;


曾在灯火通明,尸山血海的不夜天城抱着阿姐的尸体痛哭流涕;


曾在一片寂寥的乱葬岗下握着冰凉的黑笛无声抽泣;


曾在年幼的外甥哭着要爹娘时舅甥俩抱在一起默默流泪;

……


一滴泪砸进碗里。


一切的一切,都不再回来。


物是人非,连回忆,都显得多余了。






PS.那个…最近考试考得不太好…我觉得我要好好学习了,再考那么差我就可以自挂东南枝了orz……


文的话还是会写的,不过会更的慢…大家可以养肥了看哈(不过我觉得也养不肥多少章)……



【曦澄】长乐(十)

“在春风不在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轻条的那一天。”





顺流而下,是一处农家,鸡鸣犬吠,扎着两个发髻的姑娘两只手靠在一起,手心里是白花花的大米粒,羽毛还不算丰满的小鸡围在她手旁一点一点地啄着,手心痒痒的,她便发出清脆如铃响般的笑声。


木门大开着,江澄往上敲了敲,那姑娘便抬起了头,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他,她约莫十六岁的模样,生着一张可人的脸蛋,清澈明亮的瞳孔,两颊晕红,一对细眉弯弯,发髻上有两枚莲花状的小小珠花,她歪着头,笑道,“哥哥好啊,我是小妖精哦~”笑容可人,但言语甚怪。


她说着,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在院子里愉快地跑来跑去,她边拍着手,边高兴地叫着,衣裙翻飞,艳色绣鞋溅起泥土,“哦~我是小妖精!小妖精小妖精!哈哈哈哈~跳下去,下去!幸福就来啦!!”


先前围在她旁边的小鸡被她吓得四处逃散,门柱旁拴着的大黄狗也开始狂吠,窝里的小奶狗瑟瑟发抖,耷拉着耳朵。


江澄被这一番情形弄得一头雾水,他还什么都没说,这姑娘是在弄什么名堂?


小妖精?可她分明是个人,怎的要说自己是妖精?


“江公子。”蓝曦臣立在他身边,轻声道,“这位应该是子滇姑娘,就是另一位下山人陈沁姑娘的妹妹。”


江澄瞥了一眼,似有抱怨,“你先前只跟我说她有些痴傻,可没说见人爱说胡话还满地跑。”


蓝曦臣略表歉意地一笑,道,“是涣疏忽了。”复而言之,“她的确不只是痴傻,逢人说胡话,还爱拉着人往湖里跳,说里头会有神仙来送宝贝。”


他向着院里跑着的俏丽姑娘看去,道,“听说当初子滇姑娘就是失足跌下了湖,伤了头,才同鬼上身般的成了这副模样。”言语间尽是惋惜。


江澄这才恍惚间想起,在这里待着的几天下来,他已逐渐能看清所有人的脸了,那蓝曦臣…是不是也可以看得清他的?


他这么一想便觉得如同冬日里平给人泼了盆冷水,细思恐极,他连忙开口问道,“蓝曦臣,我长什么样的?!”急切下竟已把那人名字给唤了出来。


蓝曦臣被他这一句话给问得有些迷茫,末了才露出一抹和煦微笑,道“抱歉啊江公子,我虽然能看得清其他人的脸了,但还是看不清你的。”


闻言,江澄才放下了心来,以蓝曦臣的教养,定不会骗他,如此,才能安心。


“但涣以为,江公子应当是个容貌不凡,内里也似明镜般透亮的人。”


江澄被他这话羞得脸上通红一片,细想一下才觉得自己刚才那话定是叫他误解了,那番情况下问那一句话,感觉就像个呷醋的小媳妇。但打小没人这么夸过他,得了这般的夸奖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虽然对方不过礼节性的回一句,可他还是由心的高兴。


世人皆道三毒圣手阴骛狠毒,又记仇得很,殊不知其实他不过还是个得了夸奖会高兴得很的人罢了——内里软得似棉花样的。


江澄把那毛绒饿的衣领子立了起来挡住自己放烫的脸,细如蚊呐地“嗯”一句。


他不知道蓝曦臣有没有听到,他只能从分出的余光中看到他的笑。


温润如玉。


“子滇!”一声惊呼,接着屋子里跑出个穿棕褐色布衣裳的女人,她样貌平淡无奇,五官扁平,皮肤黝黑,身上衣衫很旧,看着穿了好些个年头。


陈子滇看见了那女人,笑得更欢了,她鼓起了掌,一蹦一蹦的,道,“阿姊阿姊!我们一起去啊一起去啊!去找幸福啊!爹娘也和我们一起去!我们一家人多好啊,嘻嘻!”


女人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又说胡话呢,什么'下去下去'啊,下面只有要吃人的小鬼,哪有什么好东西?”


陈子滇鼓着脸颊,大眼睛眨呀眨,她手扯着自己的衣摆,不大高兴地说着,“可是阿姊上次说……”


“我说什么了?好了好了,快进去吧,马上吃饭了。”


“吃饭了?好耶好耶!”她小脸上又绽放了笑颜,把那不高兴的事抛在脑后,一蹦一跳地跑进了屋子里去。


女人这才吐出一口气,看着像是放心的模样,她理了理衣裳,对着门口的二人道,“二位是来买点心的?今天有如意糕和花饼,要来点吗?”


“你是陈沁姑娘吗?”


“是我。”


确认了身份后,江澄照旧搬出了那套过路者的说辞,“我俩是路过此处的游人,听说陈姑娘曾作为献给邪祟的食物被送到摩迁山,便有些好奇,想来问问你可曾看到过那邪祟的模样,不知可否告知?”


陈沁闻言,摇摇头,“不曾,山上很黑,我什么都看不清。”


意料之中的回答。


“同你一起被送上来的两个人和你一直都在一起吗?”


“不然呢,我一个女人,那种情况下自然怕得要死,身旁有人肯定是要死死跟着他们啊。”

“那……你家门前那条溪流,最近有什么异相吗?”


陈沁笑了,“公子究竟是来询问,还是来审问的?”


江澄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不知说些什么。他面上严肃地逮着人家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活像审犯人似的审者,任谁都该心有怨言。


“陈姑娘抱歉,我身旁这位江公子不善交际,他只是一时心急罢了,还请你莫要怪罪。”蓝曦臣见江澄默了声,连忙上前救场。


蓝曦臣那一笑真的是最好的武器,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位笑脸人还生得这般俊秀,。


“不会不会。”陈沁摆手,“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二位不要当真。我家那水的确没有异样,硬要说的话也就是叶子落得多了些,二位要真还有问题,尽管来问,我若是晓得的话一定会告诉你们的。”


“谢谢陈姑娘。”蓝曦臣抿唇轻笑,“可还有一事,怕是会麻烦陈姑娘。”


“什么事?”


“我与友人来此,山景甚好,便想留宿于此,不知姑娘家可否有闲置的房间?”


“这个啊……”陈沁摸着下巴想了想,“房间倒是还有一间,但能不能住我还得问过我阿爹。”


“姑娘放心,我们不会白吃白住的,定然会付与银钱的。”


“那行了,他准会答应。”陈沁道,“到了饭点了,你们先来吃饭吧,我去同他说说。”


江澄等她走了后,手肘碰了碰蓝曦臣,道,“你要住在这干嘛?还有人没问呢。”


蓝曦臣对着他神秘一笑,道,“暂时保密,日后再同你讲。”






Ps.感觉回忆杀还要写一段时间嘛……我觉得长乐可以陪着大家跨年(^ν^)

是临摹的!
喜欢澄澄(づ ●─● )づwwww